《医学源流论》——徐灵胎(卷下)
病家論
天下之病,誤於醫家者固多,誤於病家者尤多。醫家而誤,易良醫可也;病家而誤,其弊不可勝窮。有不問醫之高下,即延以治病,其誤一也;有以耳為目,聞人譽某醫,即信為真,不考其實,其誤二也;有平日相熟之人,務取其便,又慮別延他人,覺情面有虧,而其人又叨任不辭,希圖酬謝,古人所謂以性命當人情,其誤三也;有遠方邪人,假稱名醫,高談闊論,欺騙愚人,遂不復詳察,信其欺妄,其誤四也;有因至親密友或勢位之人,薦引一人,情分難卻,勉強延請,其誤五也;更有病家戚友,偶閱醫書,自以為醫理頗通,每見立方,必妄生議論,私改藥味,善則歸己,過則歸人,或各薦一醫,互相毀謗,遂成黨援,甚者各立門戶,如不從己,反幸災樂禍,以期必勝,不顧病者之死生,其誤七也;又或病勢方轉,未收全功,病者正疑見效太遲,忽而讒言蜂起,中道變更,又換他醫,遂至危篤,反咎前人,其誤八也;又有病變不常,朝當桂附,暮當芩連;又有純虛之體,其症反宜用硝黃;大實之人,其症反宜用參朮。病家不知,以為怪僻,不從其說,反信庸醫,其誤九也;又有吝惜錢財,惟賤是取,況名醫皆自作主張,不肯從我,反不若某某等和易近人,柔順受商,酬謝可略。扁鵲云:輕身重財不治。其誤十也。此猶其大端耳。其中更有用參附則喜,用攻劑則懼;服參附而死,則委之命,服攻伐而死,則咎在醫,使醫者不敢對症用藥。更有製藥不如法,煎藥不合度,服藥非其時,更或飲食起居,寒暖勞逸,喜怒語言,不時不節,難以枚舉。小病無害,若大病則有一不合,皆足以傷生。然則為病家者當何如?在謹擇名醫而信任之。如人君之用宰相,擇賢相而專任之,其理一也。然則擇賢之法若何?曰:必擇其人品端方,心術純正,又復詢其學有根柢,術有淵源,歷考所治,果能十全八九,而後延請施治。然醫各有所長,或今所患非其所長,則又有誤。必細聽其所論,切中病情,和平正大;又用藥必能命中,然後託之。所謂命中者,其立方之時,先論定此方所以然之故,服藥之後如何效驗;或云必得幾劑而後有效,其言無一不驗,此所謂命中也。如此試醫,思過半矣。若其人本無足取,而其說又怪僻不經,或游移恍惚;用藥之後,與其所言全不相應,則即當另覓名家,不得以性命輕試。此則擇醫之法也。
醫者誤人無罪論
人命所關亦大矣。凡害人之命者,無不立有報應。乃今之為名醫者,既無學問,又無師授,兼以心術不正,欺世盜名,害人無算,宜有天罰,以彰其罪。然往往壽考富厚,子孫繁昌,全無殃咎,我始甚不解焉。以後日與病者相周旋,而後知人之誤藥而死,半由於天命,半由於病家,醫者不過依違順命,以成其死,並非造謀之人。故殺人之罪,醫者不受也。何以言之?夫醫之良否,有一定之高下。而病家則於醫之良者,彼偏不信;醫之劣者,反信而不疑。言補益者,以為良醫;言攻散者,以為庸醫;言溫熱者,以為有益;言清涼者,以為傷生。或旁人互生議論,或病人自改方藥,而醫者欲其術之行,勢必曲從病家之意。病家深喜其和順,偶然或愈,醫者自矜其功;如其或死,醫者不任其咎。病家因自作主張,隱諱其非,不復咎及醫人。故醫者之曲從病家,乃邀功避罪之良法也。既死之後,聞者亦相傳以為某人之病,因誤服某人之藥而死,宜以為戒矣。及至自己得病,亦復如此。更有平昔最佩服之良醫,忽然自生疾病,反信平日所最鄙薄之庸醫而傷其生者,是必有鬼神使之,此乃所謂命也。蓋人生死有定數,若必待人之老而自死,則天下皆壽考之人而命無權,故必生疾病,使之不以壽而死。然疾病之輕重不齊,或其人善自保護,則六淫七情之所感甚輕。命本當死,而病淺不能令其死,則命又無權,於是天生此等之醫,分布於天下。凡當死者,少得微疾,醫者必能令其輕者重,重者死。而命之權,於是獨重,則醫之殺人,乃隱然奉天之令,以行其罰,不但無罪,且有微功,故無報也。惟世又有立心欺詐,賣弄聰明,造捏假藥,以欺嚇人,而取其財者,此乃有心之惡,與前所論之人不同。其禍無不立至,我見亦多矣。願天下之人細思之,真鑿鑿可徵,非狂談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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