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学源流论》——徐灵胎(卷下)
考試醫學論
醫為人命所關,故《周禮》醫師之屬,掌於冢宰,歲終必稽其事而制其食。至宋神宗時,設內外醫學,置教授及諸生,皆分科考察陞補。元亦仿而行之。其考試之文,皆有程式,未知當時得人何如?然其慎重醫道之意,未嘗異也。故當時立方治病,猶有法度。後世醫者,大概皆讀書不就,商賈無資,不得已而為衣食之計,或偶涉獵肆中,勦襲醫書,或託名近地時醫門下。始則欲以欺人,久之亦自以為醫術不過如此。其誤相仍,其害無盡,岐黃之精義幾絕矣!若欲斟酌古今考試之法,必訪求世之實有師承,學問淵博,品行端方之醫。如宋之教授,令其嚴考諸醫,取其許掛牌行道。既行之後,亦復每月嚴課,或有學問荒疏,治法謬誤者,小則撤牌讀書,大則飭使改業。教授以上,亦如《周禮》醫師之有等。其有學問出眾,治效神妙者,候補教授。其考試之法,分為六科。曰針灸,曰大方,曰婦科,曰幼科兼痘科,曰眼科,曰外科。其能諸科皆通者,曰全科,通一二科者曰兼科,通一科者曰專科。其試題之體有三:一曰論題,出《靈樞》、《素問》,發明經絡藏府、五運六氣、寒熱虛實、補瀉逆從之理。二曰解題,出《神農本草》、《傷寒論》、《金匱藥略》,考訂藥性,病變制方之法。三曰案,自述平日治病之驗否,及其所以用此方治此病之意。如此考察,自然言必本於聖經,治必遵乎古法,學有淵源,而師承不絕矣。豈可聽涉獵杜譔,全無根柢之人,以人命為兒戲乎!
醫非人人可學論
今之學醫者,皆無聊之甚,習此業以為衣食之計耳。孰知醫之為道,乃古聖人所以洩天地之祕,奪造化之權,以救人之死。其理精妙入神,非聰明敏哲之人不可學也。黃帝、神農、越人、仲景之書,文詞古奧,搜羅廣遠,非淵博通達之人不可學也;凡病之情,傳變在於煩刻,真偽一時難辨,一或執滯,生死立判,非虛懷靈變之人不可學也;病名以千計,病症以萬計,臟腑經絡,內服外治方藥之書,數年不能竟其說,非勤讀善記之人不可學也。又《內經》以後,支分派別,人自為師,不無偏駁;更有怪僻之論,鄙俚之說,紛陳錯立,淆惑百端,一或誤信,終身不返,非精鑒確識之人不可學也。故為此道者,必具過人之資,通人之識,又能屏去俗事,專心數年,更得師之傳授,方能與古聖人之心,潛通默契。若今之學醫者,與前數端事事閜反。以通儒畢世不能工之事,乃以全無文理之人,欲煩刻而能之。宜道之所以日喪,而枉死者遍天下也。
名醫不可為論
為醫固難,而為名醫尤難,何則?名醫者,聲價甚高,敦請不易,即使有力可延,又恐往而不遇。即或可遇,其居必非近地,不能旦夕可至。故病家凡屬輕小之疾,不即延治;必病勢危篤,近醫束手,舉家以為危,然後求之,夫病勢而人人以為危,則真危矣。又其病必遷延日久,屢易醫家,廣試藥石,一誤再誤,病情數變,已成壞症。為名醫者,豈真有起死回生之術哉?病家不明此理,以為如此大名,必有回天之力,若亦如他醫之束手,亦何以異於人哉?於是望之甚切,責之甚重。若真能操人生死之權者,則當之者難為情矣。若此病斷然必死,則明示以不治之故,定之死期,飄然而去,猶可免責,倘此症萬死之中,猶有生機一線,若用輕劑以塞責,致病人萬無生理,則於心不安;若用重劑,以背城一戰,萬一有變,則謗議蜂起,前人誤治之責,盡歸一人。雖當定方之時,未嘗不明白言之。然人情總以成敗為是非,既含我之藥而死,其咎不容諉矣。又或大病差後,元氣虛而餘邪尚伏,善後之圖尤宜深講。病家不知,失於調理,愈後復發,仍有歸咎於醫之未善者,此類甚多。故名醫之治病,較之常醫倍難也。知其難,則醫者固宜慎之又慎;而病家及傍觀之人,亦宜曲諒也。然世又有獲虛名之時醫,到處誤人,而病家反云此人治之而不愈,是亦命也。有殺人之實,無殺人之名,此必其人別有巧術以致之,不在常情之內矣。
邪說陷溺論
古聖相傳之說,揆之於情有至理,驗之於疾有奇效,然天下之人反甚疑焉。而獨於無稽之談,義所難通,害又立見者,人人奉以為典訓,守之不敢失者,何也?其所由來久矣。時醫之言曰:古方不可以治今病。嗟乎!天地之風寒暑濕燥火猶是也,生人七情六慾猶是也,而何以古人用之則生,今人用之則死?不知古人之以某方治某病者,先審其病之確然,然後以其方治之。若今人之所謂某病,非古人之所謂某病也。如風火雜感,症類傷寒,實非傷寒也。乃亦以大劑桂枝湯汗之,重者吐血狂躁,輕者身熱悶亂,於是罪及仲景,以為桂枝湯不可用。不自咎其辨病之不的,而咎古方之誤人,豈不謬乎?所謂無稽之邪說,如深秋不可用白虎。白虎乃傷寒陽明之藥,傷寒皆在冬至以後,尚且用之,何以深秋已不可用?又謂痢疾血症,皆無止法。夫痢血之病,屬實邪有瘀者,誠不可以遽止;至於滑脫空竭,非止不為功,但不可塞其火邪耳?又謂餓不死之傷寒,吃不死之痢疾。夫《傷寒論》中以能食不能食,驗中寒、中風之別,其中以食不食,辨症之法,不一而足。況邪方退,非扶其胃氣,則病變必多。宿飲欲行,非新穀入胃,則腸中之氣必不下達。但不可過用耳。執餓不死之說,而傷寒之禁其食,而餓死者多矣!謂痢疾為吃不殺者,乃指人之患痢,非噤口而能食者,則其胃氣尚強,其病不死,故云。然非謂痢疾之人,無物不可食。執吃不殺之說,而痢疾之過食而死者多矣!此皆無稽之談,不可枚舉。又有近理之說而謬解之者,亦足為害。故凡讀書議論,必審其所以然之故,而更精思歷試,方不為邪說所誤。故聖人深惡夫道聽塗說之人也。
涉獵醫書誤人論
人之死,誤於醫家者十之三,誤於病家者十之三,誤於旁人涉獵醫書者,亦十之三。蓋醫之為道,乃通天徹地之學,必全體明而後可以治一病。若全體不明,而偶得一知半解,舉以試人,輕淺之病,或能得效;至於重大疑難之症,亦以一偏之見,妄議用藥,一或有誤,生死立判矣。間或偶然倖中,自以為如此大病,猶能見功,益復自信,以後不拘何病,輒妄加議論。至殺人之後,猶以為病自不治,非我之過,於是終身害人而不悔矣。然病家往往多信之者,則有故焉。蓋病家皆不知醫之人,而醫者寫方即去,見有稍知醫理者,議論鑿鑿,又關切異常,情面甚重,自然聽信。誰如彼乃偶然繙閱,及道聽塗說之談,彼亦未嘗審度,從我之說病者,如何究竟,而病家已從之矣。又有文人墨客,及富貴之人,文理本優,偶爾檢點醫書,自以為已有心得,傍人因其平日稍有學問品望,倍加信從。而世之醫人,因自己全無根柢,辨難反出其下,於是深加佩服。彼以為某乃名醫,尚不如我,遂肆然為人治病,愈則為功,死則無罪。更有執一偏之見,恃其文理之長,更著書立說,貽害後世。此等之人,不可勝數。嗟乎!古之為醫者,皆有師承,而又無病不講,無方不通,一有邪說異論,則引經據典以折之,又能實有把持,所治必中,故餘人不得而參其末議。今之醫者,皆全無本領,一書不讀,故涉獵醫書之人,反出而臨乎其上,致病家亦鄙薄醫者,而反信夫涉獵之人,以致害人如此。此其咎,全在醫中之無人,故人人得而操其長短也。然涉獵之人,久而自信益真,始誤他人,繼誤骨肉,終則自誤其身。我見甚多,不可不深省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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